1948年冬天，北平城被解放军围得水泄不通。灯市西口富强胡同里，一个女人正在收拾行李。
她叫高艺珍，是十年前被枪毙的山东省主席韩复榘的遗孀。邻居劝她快走，国民党那些大官眷属都在往台湾跑。
可她的二儿子韩子华说了一句话："父亲是被蒋介石杀死的，咱们凭什么跟他走？"
围城之下的选择题北平城里人心惶惶。
高艺珍租的房子在富强胡同，一个月房租要十几块大洋。她带着五个孩子，大儿子韩嗣燮早就疯了，住在精神病院，每月也要钱，家里穷得叮当响。
展开剩余91%有人敲门，是以前韩复榘的旧部。
"夫人，赶紧走吧，解放军一进城，咱们这些旧军阀家属，日子不好过。"
高艺珍心里打鼓，她确实怕。十年前丈夫被枪毙时，官方公布的罪名是"不战而退，弃守山东"。那时候全国舆论骂声一片，说韩复榘是逃兵，是汉奸。
她带着孩子从河南漯河逃到西安，又从西安逃到汉口，最后才到北平。这一路，"逃兵家属"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脑门上。
邻居都跑了，国民党的军官家属，一车一车往南苑机场送。
高艺珍把二儿子韩子华叫来商量。
"子华，你说咱们是走还是留？"
韩子华那年26岁，在中国大学读过书，他没有马上回答，点了根烟，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。
"娘，您想去台湾？"
"我也不知道，人家都说，共产党进城要清算军阀家属。"
韩子华突然转身，眼睛里有光："娘，您忘了我爹是怎么死的？"
高艺珍一愣。
"1938年1月24号晚上七点，武昌，蒋介石派人把我爹骗到开封开会，抓起来，十三天就枪毙了。"韩子华声音很平静，"蒋介石是我爹的杀父仇人，咱们凭什么跟他走？"
"可是……"
"娘，咱们去台湾，有钱吗？去美国，去得了吗？"韩子华掐灭烟头，"那些跑的人，都是有钱有势的，咱们算什么？到了台湾，人家照样看不起咱们。"
高艺珍沉默了。
"我相信共产党不会找咱们麻烦。"韩子华说，"解放军的政策和蒋介石不一样，娘，咱们留下。"
这个决定，在当时需要多大的勇气。
1938：开封会议的陷阱要说韩子华为什么这么恨蒋介石，得从十年前那场骗局说起。
1937年12月，日军南下进攻山东，韩复榘手里有20万大军，黄河天险就在面前。按理说，守住黄河不是难事。
12月22号，日军渡河。
韩复榘下令撤退。
济南，山东省会，一枪没放就丢了，泰安、济宁，接连失守。日本人一路南下，跟散步似的。
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气得拍桌子，蒋介石连发三道电报，死守！韩复榘全不理。
为什么不打？
有人说韩复榘胆小，这话站不住脚。他当年在北伐时冲锋陷阵，第一个打进北京城，人称"飞将军"，胆子大得很。
真实原因藏在细节里。
抗战前，蒋介石答应给韩复榘调一个重炮旅，韩复榘把炮团要来了，摆在黄河边上。结果李宗仁一个电话，把炮团调走了，理由是津浦线南段更需要。
韩复榘当场就炸了："蒋介石让我守黄河，答应给重炮支援，转手就调走，他们不守南京，让我死守济南？拿步枪跟日本人拼坦克？"
这话传到蒋介石耳朵里。
蒋介石脸都绿了，韩复榘在山东当了八年土皇帝，本来就不听话，现在抗战了，还敢讨价还价？
还有更要命的。军统截获密电，韩复榘在跟四川军阀刘湘联系，密谋"联日反蒋"。信息来源是刘湘手下的范绍增，这人被戴笠收买了，专门监视刘湘。
1938年1月，蒋介石决定动手。
他在开封召开军事会议，亲自打电话给韩复榘："向方兄，来开封一趟，有要事商量。"
韩复榘犹豫了，他身边有特务劝："委员长要重新划分战区，鲁豫可能合并，您有机会当司令。"
韩复榘动心了。
1月11号，他带着副官和一个手枪营到开封，进会场要交枪，所有将领都交，韩复榘也交了。
这是他人生最后一次决策失误。
会议开始，蒋介石先讲战局，讲着讲着话锋一转："咱们当中有人放弃黄河天险，连续丢失数座城池！"
他盯着韩复榘："韩将军，你为何不放一枪让日本人占领济南？"
韩复榘站起来："南京、上海是谁丢的？那些地方都丢了，小小济南算什么？"
蒋介石拍桌子："南京的责任我自会追究，现在问你！"
气氛僵住了。
刘峙站出来打圆场："向方兄，委员长正在气头上，咱们出去休息休息。"
韩复榘跟着刘峙上了车。刘峙说要回会场，没上车，车门关上，车里的人掏出逮捕令。
韩复榘这才明白，中计了。
13天后，武昌。
有人敲韩复榘的房门："何部长请您去一趟。"
韩复榘说："我没有家。"这是他最后一句话。
下楼时，院子里全是荷枪实弹的士兵，他想回去换鞋，刚转身，枪响了，头部中两枪，身体中五枪。
终年47岁。
十年流浪的女人韩复榘死后，韩家散了。
两个小妾跑得比兔子还快，纪甘青带着金银细软不知去向。李玉卿要改嫁，跟高艺珍打官司抢孩子，输了官司也走了。
五个孩子，只有高艺珍一个人守着。
大儿子韩嗣燮听说父亲被枪毙，当场精神崩溃，送进精神病院，后来死在里面。二儿子韩子华、三儿子韩嗣辉、四儿子韩嗣煌，还有从五弟那里过继来的女儿韩嗣虑。
高艺珍带着他们从河南漯河逃到西安，西安待不住，逃到汉口，日本人占了汉口，又逃到上海、香港。1941年日本偷袭珍珠港，香港沦陷，高艺珍咬着牙说："宁做难民，不做顺民。"
她带着孩子回北平。
路上被日本人查到，日本兵让他们下跪，高艺珍冷着脸不跪。只有韩子华会日语，出来周旋，才放行。
到了北平，租房子住，韩子华考上中国大学。高艺珍给儿子请外语老师，省吃俭用，不让孩子受委屈。
1945年，韩子华想去重庆。日本投降的消息传来时，他和表弟正走在路上，到了重庆，沦陷区学生安置委员会不收："日本投降了，哪还有沦陷区？"
韩子华去找冯玉祥，冯玉祥当年是韩复榘的老上级，虽然后来闹翻了，但看在旧情面上，帮他进了武汉大学。
1947年，韩子华毕业回北平，家里还是穷。大哥在精神病院，每月要钱，房租、生活费，压得喘不过气。
北平市长何思源答应给韩子华安排工作，结果还没安排，何思源自己就被免职了。
何思源
韩子华只能打零工，修钢笔、抄文件、当家教。一个月挣几块大洋，贴补家用。
就在这时候，解放军包围了北平。
留下来的人1949年2月，北平和平解放。
韩子华没有跑，他去报名华北大学，那是共产党办的干部学校，校长是吴玉章。
入学第一天，填表，家庭出身：军阀。
韩子华写得很认真，没有隐瞒。
三个月后，学校号召参军，平津卫戍区司令聂荣臻说，部队需要有文化的年轻人。
韩子华没报名，他怕家庭出身不好，人家不要。
班主任找他谈话："正因为你是军阀家庭出身，你才更应该去打蒋介石。"
这句话点醒了他。
韩子华报名参军，编入19兵团64军。先在西北打仗，后来部队改编为志愿军，赴朝参战。
朝鲜战场上，韩子华负责对敌宣传工作，每天晚上，他和战友摸到前线，把宣传手册挂在美军的铁丝网上。美军有制空权，白天飞机轰炸，炸弹就在头顶爆炸。
有一次差点被流弹打中，韩子华趴在弹坑里，想起父亲被枪毙的那个晚上。
父亲选错了路，跟着蒋介石，最后被蒋介石杀了。他选对了路，跟着共产党，在朝鲜战场立了三等功。
1950年，好消息传到北平，董必武批示韩复榘不属于奸逆，也不是战犯，房产发还。
高艺珍拿到张学良当年送给韩复榘的那处宅院，她哭了，十二年了，终于摘掉"逃兵家属"的帽子。
抗美援朝结束后，韩子华转业去兰州电力局下属中专学校当教导主任，高艺珍和儿子、儿媳住在一起。
1957年，高艺珍病逝，终年67岁。
她临终前跟韩子华说："幸亏咱们留下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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